这些人用大量的虚拟交往,代替了面对面的接触,让这个时代往个性化的路上狂奔。

文/周佩红
图/尚昌平
责编/王艳玲

她在杭州街头一棵茂盛的法桐树下向我点头。这地方我一点也不熟悉,我们是这地方的陌生人,而我们却在这里,在微雨中,以及摄像机镜头下,向过往行人赠送我们的刊物,并且,相遇。她站在一个较近也较安静的角度,也许看了我们很久,不知心怀何种感想。我一扭头看见她,这一刻我们认出了对方。

她的确很特别。梳着长长的大辫子,白衫,牛仔裤,棕色大头鞋,像是来自五六十年代。

此前我们从未见面,也不常联系。我是从稿件中知道她的,她的文字朴素而认真,记录她在边疆的经历。有个细节令我难忘:一个风雪夜,她走到一座村落,疲惫不堪饥寒交加,便挤在羊圈里靠着绵羊取暖过了一夜。她一点没有自怜或者自夸的意思,只是朴素地讲述。也许她就是要获取与常人不同的经验,以对抗日常生活的平庸?这是我的猜想,她不说什么大道理。

现在,见到了她,这一切如速度飞快的闪回镜头,一次次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穿插。我看到她略高的身材,健康结实的肌肤,五官纯真、秀气,无一点骄矜,又一次想到她独自走过的沙漠,雪山,她的侧面和背影。那时,她的大头鞋敲打着空寂的大地,她走着,清晨、正午、黄昏、深夜,猛烈的风或烈日,她走在无人的路途上。

我一直对这种经历,这种人,感到神往。在我年纪还轻的时候,我也喜欢旅行。最好也是独自一人,背一个简单的行囊,到一些陌生的地方去。不必为了敷衍的聊天而分解旅行的全神贯注。去旅行就是要获得不寻常的经验,那种未知的,随机的,像一次写作的开始,一种生活的开始。或者也是携带自己,身体、感觉和思想,完成一种反观。可惜我的体质和意志力,常常成为自己愿望的阻碍。旅行因而变成由别人安排的事情,就好像是把日常生活中的那一套,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。

她问我去过什么地方,我说了。那些曾被我引为自豪的地方,在她面前说起时竟有些黯淡,因我的那些向往之地,是借助于他人之力而到达,快乐打了折扣——不是像她那样想去就去,说走就走。她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国,尤其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。“我很幸福。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幸福。想去的地方我就去,想做的事情我就去做。”幸福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就从她嘴里说出,先是令我惊讶——我总以为它们是需要掂量一下的,我被问到时就常在它们的涵义上卡壳——而后释然。这正是我和她之间的区别,她是行动者,带着理想行动,我呢,没什么行动,而思想也是贫弱的。

我们坐在晚间行驶的大客车里低声说话。这是我们杂志社包的汽车,她靠窗,我坐在她旁边。她的侧面很美,笔直的高鼻,黑长的浓眉,小巧端正的嘴;她的双眼略略分开,细长,留出宽阔的眉心,令人想起一尊佛像的脸,那平和稳静的气质。车灯照亮了路边行道树上的枝叶,夜在远处更显深邃。她的声音像被夜间闪烁的绿叶一次次截断,撒落在看不到的地方。我试着去想象,那种时间和生命的极限感。

在夜间,我们来到杭州郊外的小和山。没有什么灯光,漆黑的夜色里仿佛什么都可以通行无阻。我对她说这里很美,一座小山,山坡下的平地上有一幢幢小木屋。忽然我住了口——这在她眼里算什么呢,这些人工制造的精巧格局,也只会给城里人带来一点微小的快乐吧。

我们坐在小木屋里。我已决心做一个倾听者。她的话音在寂静中播散,简短,有力,沉稳。原有的霉味和潮湿气好像被冲淡了,不过还是在木条钉成的板壁间悬浮。小木屋外面黑夜无边,江南五月的夜气像蛇一样在幽然游动。再远一点的一幢楼里,调得很暗的灯光下,醉了酒的企业家口里哼着不成调的卡拉OK曲,城市女孩们眼里散发像火花一样的满不在乎的快乐。

她去拍摄楼兰遗址,带着帐篷、粮食、水。风暴尾随着她,像是沙漠和台地派遣来的忠实使者一样。山岭上的岩石有不同的色彩,苍青,霞红,金黄,罡白,是一般人无缘见到的。继续赶路,赶到楼兰,风暴忽然停止,千年以前的楼兰古城变成一片安静的流沙,也像被火山灰掩埋的庞贝城一样,空留一些粮仓和隆起的高台的痕迹,一些指环和料珠散落在地上,胡杨木东歪西倒在其中。这便是她的故事,像神话。更神奇的是古楼兰湮灭之谜,历史学家为此一直争论不休。她认为,是孔雀河改道并最终干涸所致楼兰的消失。一条河流毁了一座古城,这对今天的人们仍具有警诫意味。问题是当时的楼兰人已经意识到自然环境的重要,已经制定出毁坏森林树木要受到惩罚的戒律。这成为谜中之谜:毁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?

在座的一个剧作家说,好,这给我们做电影的留下了创造空间,这可以写成一个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,一种倾城之恋,像《泰坦尼克号》一样,为一段爱情,毁一条船。她看着我,我们面面相觑,没有为此展开谈论。我们不想讨论,她则像依赖于行动一样地依赖于感觉。

活动结束后我们各奔东西??

我给她打了电话,约她写一篇有关沙漠和古楼兰神秘消失的文字。我说不上具体的要求,只望她如实写来,不要遗漏沙暴的狂烈和行者感受的真实。“我明白,”她说。放下电话,我眼前出现那天分手时的景象:我们都坐大客车走,她一个人另路回去,我站在高处看她从小木屋群落中远远地走出来。她的身影不时被树木和土丘遮蔽,但我知道她在走着,背着她的行囊,一直在走,那双大头鞋一下一下地踏着地面。四周静若沙漠。(本文撰于1997年)

作者简介:周佩红,资深媒体人,著名作家。著有小说集《长梦不醒》,散文集《亲密关系》《内心生活》《活着的证明》《命运所赐》《一抹心痕》《从我血液中流过的》《城市的声音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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